著名左翼攝影人、導演、理論學者及教育家 Allan Sakula 在不久前的8月10日與世長辭,享年62歲。我自問不算對他的作品認識很深,但常有拜讀他的文章,縱然未必能好好領略其真義,例如那有一篇 On The Invention of Photographic Meaning ,基本上是研究攝影論述必讀的文章之一,帶出一個有趣但不為人認真顧及的論點。文中提到攝影媒介的論述是其實充滿限制,攝影的影像和其他實體一樣,它的意義是依附在社會的定義之下。影像可以當成符號來做資訊意見的交換,來表達創作者的立場,但是必須在有限的范圍內意義才有可能出現。所以溝通其實是在支持某種預先的立場與傾向的,而任何照片的意義均需要在此立場的前后文脈 (context) 裡才會顯現。

這個論點對一向認為視紀實攝影為客觀或圖像會為自己說話 (images speak for themselves) 的約定俗成想法,帶來不少沖擊。Sekula 另一篇篇頗有影響力的文章名為「廢除現代主義;再造紀實攝影」 (Dismantling Modernism; Reinventing Documentary, 1976) ,反思紀實攝影的傳統,談及攝影進化成高雅藝術,照片成為特權階級產物,又提及意識形態介入攝影的可能性等等,文章短短卻論點繁多又具顛覆性,可以說是一篇腦震蕩的文章。

Sekula 在七十年代,跟當時同在南加州大學圣地牙哥分校執教鞭的 Martha Rosler 和 Fred Lonidier 等人,發起了一個名為「新社會紀實」 (New Social Documentary) 的運動,針對的主要是在媒體興盛、資訊爆炸年代,觀眾長年累月接收大量各式各樣的苦難救贖圖像,為了爭取觀眾注意,很多時不能不渲染悲情故事,正如 Rosler 所謂的「受害者攝影」 (victim photography) ;與此同時,面對複雜的政治形勢,世界權力秩序分配錯綜複雜,紀實攝影師往往流于天真的人道主義,令作品顯得無力,更糟的是很多時候作品往往過份充斥浪漫和英雄主義,繼而削弱它們本身的批判能力。

Sekula 跟 Rosler 等人的作品都刻意推倒對「人文紀實」或「經典紀實」這類備受專崇的攝影體裁的觀點。很多時候他們會選擇跟工會等團體合作。縱然他們幾位工作模式不同,但理念和表現手法都是相近的,例如不跟隨傳統紀實攝影的線性敘述,轉而著重肌理複雜的表現手法,例如附有文字或詩句( 但不一定如圖片故事 photo essay 般去輔助照片),甚至利用一些編輯性的版位劃分 (editorial layout) 。其作品很多都以裝置形式展示,比較需要時間解讀。另外,他們的焦點往往會對準一些比較政治化的議題,如全球化、經濟政策所衍生的問題、性別歧視、女性主義等等,有別一般人文主義為主如戰禍天災的傳統紀實攝影。

攝影批評家 John Tagg 把 Sakula 歸類為「馬克斯現實主義」。Sekula 認為,僅僅通過藝術攝影表達同情不但不夠,更糟糕的是還會擾亂理解,轉移怒氣,無助理解事情始末。他強調:「關懷攝影」派別 (concerned photography) 奉行那些如「尋找流浪漢」 (find-a-bum) 那一類表現主義作家的自由主義,并不是解決辦法。他說,著名已故紀實攝影師尤金?史密斯 (Eugene Smith) 的經典作品《水俁》 (Minamata) 就是一例,即使史密斯出于良好意圖,在作品中更多地寄托著他對當地漁民汞中毒的同情,而不是贊頌他們為懲治污染水源的公司所展開的抗爭。正如他所言:觀眾的憐憫之情通過欣賞「偉大的藝術作品」這一中介,取代了政治上的了解。

所以他就選擇在社運和藝術的圈子邊緣游走。他于1999年在美國西雅圖市參與反世貿示威拍攝的「等待催淚氣」 (Waiting for Teargas,封面圖片) ,就打著「反報道攝影」 (anti-photojournalism) 的旗號:「不用閃光燈,不用遠攝變焦鏡頭,沒有防毒面具,沒有自動對焦,沒有記者證,沒有不惜一切代價去拍攝具戲劇性的暴力圖像的壓力。」相對一些較沉重的主題,他比較幽默的一件作品,是「親愛的蓋茨」 (Dear Bill Gates) ,有感于當年蓋茨買下了當年全球最大的圖片庫 Corbis ,儼如資訊世界的獨裁者,他游泳到蓋茨于西雅圖市的臨海豪宅,在保安警戒線外的海中拍攝照片,作品還付上給蓋茨的一封信,信中提及一個看來不著邊際的內容,大意說他游泳去蓋茨的家,是想一窺他花了三千萬美金買下,十九世紀美國畫家 Winslow Homer 畫作 Lost on the Grand Banks ,畫中描繪兩個漁夫正抵抗巨浪,Sekula 告訴蓋茨:「 你知道他們將要死去罷,那將不會是一個光彩的死亡。」信中標著的日期就是西雅圖市世貿會議的抗議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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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ear Bill Gates, 1999 by Allan Sekula

 

Sekula 的作品就是這麼語境複雜,把他關注的漁民生活交織在全球化和資訊自由的話題上,有時野心可能過于宏大,解讀起來可能是一件頗吃力的事情,例如他在九十年代創作攝影裝置作品的 Fish Story ,有意一概囊括他一向鍾情的有關海洋經濟作業的題材。他認為這些都是全球化后影響最深遠的一環,例如遠洋航運,長途捕魚和做船工業等等,層面相當廣。作品那種非傳統的敘事方式,需要觀眾極大耐性去解構和重構,亦對他們的知識水平有著所相當要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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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om Fish Story, Chapter 1, 1988-1995, by Allan Sekula

 

老實說 Sekula 作為一個左派 idealist ,我對他的思想中的某些黑洞總會有點疑惑,例如他雖然看來不屑資本主義藝術圈的精英主義,但他同時間并不抗拒自己的作品在各類美術館、藝術節或畫廊展出及收藏。今天社運和攝影圖像相互介入已是很斯空見慣的事情,圖像及資訊傳播的方式也推陳出新,但對攝影的角色和當中取態仍不時出現很多迷思,Sekula 過去的經驗和觀點,到現在仍然可以帶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反省。